“河神庙”里的黄河记忆

2020-11-20   来源:《河南日报》(2020年11月20日 08版)   作者:徐春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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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原大地上,黄河亘古以来自西向东流淌,数十万年间与人类休戚与共,人们对黄河依赖且敬畏,黄河之神的传说就在这种复杂矛盾的情绪中萌生。

到后来,随着黄河泛滥的加剧以及河运对国计民生影响的加大,黄河之神即“河伯”祭祀日益频繁。为祭祀河神,古中原人修建了许多河神庙(又名龙王庙、大王庙、金龙大王庙等),规模大的如武陟嘉应观建筑群,小的如荥阳口子村的三间小庙。明清之时,中原黄河边,几乎村村建有河神庙,家家烧香供奉河神。

世事变迁,黄河岸边曾密集的各类“河神庙”在今天多已消失。一是这类庙多建于险工段,黄河频繁决口,“大水冲了龙王庙”。一是黄河航运功能逐渐衰减,百姓供奉河神祈福求平安的原动力消失。但各类“河神庙”承载的历史记忆、祭祀文化、民间信仰等,作为博大精深的黄河文化的组成部分,仍值得细细探寻。

◎“豆腐腰”上的最大河神庙

我沿着滔滔黄河东行,到达武陟县城东南12公里处黄河北岸,气势恢弘的嘉应观建于此处。嘉应观在当地又称为黄河龙王庙、庙宫,于清雍正元年(1723)开建,历时四年建成。

遥望嘉应观,初冬暖阳下,这组色彩浓烈的古建筑群,大殿顶部的孔雀蓝琉璃瓦华贵逼人,御碑亭顶部的黄色琉璃瓦光彩夺目。

集宫、庙、衙三位一体,嘉应观占地140多亩,坐北朝南,现有建筑249间,布局规整,古色古香。主体建筑分南北两座大院,北院为祭祀河神、巡河行宫建筑群;南院建有戏楼、牌坊等。另外还建有东西跨院,分别为河台、道台衙署。整个建筑群布局严谨,红墙碧瓦,庄严肃穆,有“中原第一观”美誉。也是黄河流域现存的最大河神庙。

嘉应观是清代雍正敕建,他为何要在武陟建嘉应观呢?

民间关于黄河有“铜头铁尾豆腐腰”之说,这个“豆腐腰”指的是武陟。武陟附近有伊河、洛河等河流注入黄河,它又地处沁河入黄河处,每到汛期,各路洪水汇集在此,大堤像豆腐般松软,经不起风浪折腾,随时可能崩决,它一度是黄河最危险的河段。此处建庙,符合河神庙常建于黄河边险工段的惯例。

康熙末年,黄河四次决堤,洪水肆虐,豫北多地被淹没,皇四子胤禛(雍正)临危受命,亲临武陟治理黄河,颇有成就。胤禛继位后,黄河再次溃决,他敕命兵部侍郎嵇曾筠为河道总督,加固河堤,堵决洪水。嵇曾筠是治水能臣,提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,并于雍正二年(1724),修成一条长达九里的黄河大坝。当年秋汛来临,河水猛涨,大坝岿然不动。雍正大喜,亲书“御坝”二字,刻碑立于堤坝之上。此后200多年,黄河再不曾在武陟决口,最危险的河段变成了最安全的河段。

武陟治黄,是皇四子胤禛的重要政绩,是很大的加分项,他对武陟有感情。他登基后,建嘉应观御祭大禹和河神,借汉族“神”进行精神统治。再加之中国历史上无论哪个朝代想长治久安,都必须办好黄河的事。种种原因,导致雍正继位之初,即耗巨资(相传花了288万两白银),在武陟建了嘉应观。

嘉应观自建成后,河清海晏,雍正非常高兴,嘉应观遂作为清代皇家祭祀河神之地,享受中祀之礼,一年一祭。中祀是中国古代帝王举行的中等规模的祭祀活动,仅次于最高等级的大祀。雍正皇帝重视河神祭祀,他在位十三年,四次御祭河神于嘉应观中。还写下数千言的《圣世河清普天同庆谕》,撰写《祭告河神文》,命河南巡抚田文镜赴嘉应观,主持祭祀议程,立石为记。其他时间,即使雍正皇帝不能亲赴,也会委托钦差大臣行祭。

嘉应观祭祀的礼仪庄严盛大,细致繁琐。神位、祭器、祭品、玉帛牲牢之数,祀期、斋戒、祭服、祝版、习仪、陪祀、乐章等均有定制。遣官致祭名额也有明确规定,《清史稿》记载:“河渎一人”,“将行,先遣官致斋一日,二跪六拜,行三献礼”。

嘉应观御碑亭上有对联写道:“河涨河落,维系皇冠顶戴;民心泰否,关乎大清江山”。对于河神的崇拜和祭祀上升为国家行为,无疑反映了官民一体祈盼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的强烈愿望。

“国家大事,在祀与戎”,祭祀是封建统治者彰显国家统一和皇权至上的重要仪式。古代将长江、黄河、淮河、济水四条河流合称四渎,《汉书》说:“中国川原以百数,莫著于四渎,而河为宗。”可见黄河地位举足轻重,祭祀河神成为国家礼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,备受统治者重视。

◎村村有庙,家家供奉

嘉应观是中国最大的河神庙,享受国家层面的中祀。黄河流域各州府、县城多建有祭祀河神的庙宇。黄河沿岸几乎村村有庙,家家烧香供奉。武陟县百分之二十的村名、地名都与黄河相关,河神信仰根深蒂固,某种程度上影响着人们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。

河南民间,今天仍存留多座河神庙,它们名字五花八门,龙王庙、大王庙、金龙大王庙等等不一而足。

荥阳口子村留存着清代大王庙建筑,它离黄河重要古渡玉门古渡直线距离数十米。这座大王庙红砖灰瓦,面阔三间,里面供奉着谢、黄、朱、栗四位河神。每年正月初一到十五,前来供奉的百姓络绎不绝。农历二月初二,传说是河神生辰,大家会集体到庙里祭拜。

新乡市红旗区和平桥北关留存一座大王庙,初建于明万历年间,它现遗存一座四合院,由大殿、后殿及左右配房构成,为传统硬山式建筑,红墙蓝瓦,建筑规整。规模称不上宏大,也足够气派威风。

博爱县清化镇大王庙,明清规模很大,现仅存正殿一座及明清碑刻十余通,从现存正殿前后檐五彩斗拱中,不难推测这座庙宇当日之华丽。

据清化镇大王庙保存的明朝隆庆五年(1571)《创建金龙四大王神祠记》记载:“大王(名谢绪,南宋末年人)为黄河福主,而沿河一带皆有神祠焉。我朝粮运自淮而上,设管河管洪衙门,亦以其运之艰也。于神设有时祀……波涛起伏之虞泊者,忧其堤岸冲击之患,无不求其神之庇护者。”清化镇是古代南粮北运必经之地,河运艰险,商贾和船民建造大王庙,岁时祭祀,诚请大王保佑商民“离风涛而就平陆,人与货俱保安而归”。

武陟县作为“中国黄河文化之乡”,有多处黄河文化符号。除嘉应观外,龙源镇万花庄村青龙宫(民间又称龙王庙)也是一座重要的河神庙。它始建于明永乐年间,又经清政府几次重修增建,高大宏伟,十分气派。难能可贵的是,此地房、墙、梁、柱、门、窗上,到处都刻有龙的形象,栩栩如生,是中国龙艺术文化中的瑰宝。

这座庙供奉的河神青龙,民间传说它灵验非常,有求必应。青龙宫的“祈雨”习俗,已是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◎河伯·大王将军·治河能臣

明清时期,中原黄河流域各河神庙,所祭祀主神,除了公祭中的“河伯”外,还有些是历史上确有其人,被政府敕封成为“持证上岗”的河神,他们人员众多,身份多样,事迹丰富生动。

比如最大的河神庙嘉应观内,就供奉了这样十位河神,东大殿供奉着西汉的贾让、东汉的王景、元代的贾鲁、明代的白英和潘季驯,西大殿供奉着明代工部尚书宋礼、明代兵部尚书刘天河、清代河道总督齐苏勒、嵇曾筠和林则徐,他们都是彪炳史册的治水名臣,千百年来备受百姓爱戴。

先讲讲公祭的“河伯”的沿革史。在人类努力征服自然的初期,人们幻想着有神秘力量能帮助自己摆脱痛苦。神灵应运而生。《礼记》说“山林川谷丘陵,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”,这是对于自然神较早的阐述。最早的河神是自然神,完全来自臆想,它或是龙或是鱼或是龟。后来河神形象逐渐清晰,《史记》引《龙鱼河图》说河神名冯夷,横渡黄河溺水而亡,成为河伯。西晋玄学家郭象说,冯夷“服八石得水仙,化为河伯”。八石是古代道家炼丹常用的八种矿石,冯夷是服了道家仙丹成仙的。称其为“伯”,是为了符合古代森严的等级制度。这也是诸多自然神人格化的必经之路。

历经数千年,河伯品行事迹众说纷纭,褒贬不一。《庄子·秋水》中,他眼界狭小,贻笑大方;《楚辞》中风流倜傥,玉树临风;再到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中,他又无辜受累,成为年年娶漂亮姑娘的恶霸。反映了人们对黄河爱恨交织的复杂心情。

汉代,河伯被封灵源公,作为四渎之一陪祀北郊地神,此后长期未变。宋元时期,河患频仍,众生祈盼国泰民安,河伯地位有所上升。南宋时加封显圣灵源公。元世祖时又加封号为“河渎灵源弘济王”。

到了明代,太祖朱元璋秉持“神灵至上、不宜加封”的精神,一度放弃为岳镇海渎加封号,“止以山水本名称其神”,河神人格化进程暂时中断。天启六年(1626),明熹宗继续加封河神为“护国济运龙王通济元帅”,这说明人格化进程再度开启。清代延续明朝做法,雍正二年(1724),敕封黄河神为“西渎润毓大河之神”。

再讲民间诞生的诸位河神。黄河流域有个著名河神名叫金龙四大王,其原型据传是南宋钱塘县饱学之士,姓谢名绪,他性格刚毅,因痛惜南宋将亡,隐居金龙山。后来蒙古兵南下,谢绪为保持气节赴水而死,死前发誓“黄河北流,胡运乃灭”。元朝灭亡之后,黄河水曾一度北流。

河神黄大王,原型是明末河南偃师岳滩镇王庄村人黄守才。他是草根出身的治水奇才,百姓称他“黄爷”。据说他幼年潜心研读历代治水方略,成年后致力于治水济民,他总结治水经验写成《禹贡注疏大中讲义》《治河方略》等书,影响深远,世人盛赞他是“活河神”。

此外还有朱大王、宋大王、栗大王、陈将军、王将军等,他们曾是官员、将军、河兵、普通百姓等,虽身份不同,但在治理黄河中均有成就。得到上至帝王下至百姓的尊敬有加,争相祭祀。民间诸多河神的出现,固然与统治者推波助澜有关系,但更重要的原因,还是源于黄河漕运对于稳固政权和安定社会日益加重的影响。

◎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

中原众多河神庙内的河神祭祀固然庄严神圣,但并不妨碍人们从中寻求慰藉与快乐。

中国封建社会后期,黄河与漕运紧密相连,而漕运又与民众生活和政治安定密不可分,强大的功利性和政治性驱使下,民众对河神的虔诚与日俱增。

加之昔日黄河两岸百姓生活困苦,人们舒缓精神,愉悦身心的愿望格外强烈。为庄严的祭祀添加人间烟火,便在所难免。

新乡一年一度的金龙大王庙会便是很好的见证。它每年自农历正月二十七日开始,三天会期,正月二十八日最热闹,为正会。起会日,全城出动,人山人海。队伍从东校场和大寺两路行进,开山鼓领头,锣鼓喧天,旗海、火铳依次而行,走在队伍中间的是各种民间表演,有抬阁、背桩、高跷、旱船、秧歌、竹马、狮子、武术等,紧随其后的是龙灯,接下来是当地人称为“老驾”的大王爷佛龛,队尾有红、黑两面大旗护行,旗帜上绣天兵天将和风雨雷电的图案,暗含震慑四方之意。队伍行经之处,被围得水泄不通,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,这样的场面,整整延续三天三夜,堪称民众的狂欢节。

新乡金龙大王庙会一直持续到现在,全省知名,影响波及省外。

清代武陟龙源镇万花庄村青龙宫庙会是古怀庆府(今焦作、济源一带)影响最大的庙会之一。据相关资料,每年农历二月初一到初五,冀、鲁、晋、豫等地商民蜂拥前来,最多时可至十数万人。武陟一带民众重视这个节日,数百年来,各村的经担、旱船、盘鼓、高跷等表演队伍,都以来此表演为幸。至今青龙宫庙会依然长盛不衰。

每年农历正月十五,荥阳汜水镇人有向口子村大王庙供奉花灯的习俗。人们用秸秆扎起一个个容器,将灯置诸其中,几百盏灯同时点燃,号称“灯山”,璀璨辉煌。人们还会来到黄河边,在水上飘起“路灯”,有钱人会特地从集市上买来陶灯盏,平常人家有的借用小木板载灯,有的干脆用萝卜和橘子挖空当载体。许多小灯,漂在黄河岸边,星星点点照亮夜色,不由得让人憧憬生活的光明。

明清时期,戏曲艺术有了长足发展,百姓爱看戏,他们猜测各路河神也会喜爱看戏。各地河神庙,多建有戏台。即使在汜水镇口子村这样的小地方,大王庙对面戏台也搭建的颇具规模,每到河神祭祀时节,村民请来戏班表演,全村人聚到一起观看,娱神更娱人。当下的口子村大王庙,依然有香火。只是放“灯山”漂“路灯”等习俗已消失。唱戏娱神的活动,也很少了。

美国诗人惠特曼说:“没有信仰就没有名副其实的国土。”信仰是指导人们前行方向的明灯。在古代社会,河神不仅肩负着防洪护堤、平息水患的使命,还承载着庇佑漕运、保障通航的期望,是人们战胜恐惧、克服困难的力量。国家祭祀中官方祀神求报、神人互惠的心理与民间无异。

此外,河神祭祀进入民众生活,成为百姓的必需,在满足人们情感需要的同时,也使得信仰更具有乡土气息,也更富有生命力。

(作者系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)

来源:《河南日报》(2020年11月20日 08版)











责任编辑:璇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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